江西盲山|被“拐卖”的柬埔寨新娘,有人被打流产

慈利大众世界 2020-11-19 12:43:20

25岁的刘芸长了一张圆脸,两片薄嘴唇和高鼻梁透出精明,笑起来两颊生出甜甜的酒窝。

邵萍与刘芸同岁,脸颊瘦长灰暗,眉心总是皱成一个“川”字,嘴角略微向下,带着一种苦相。

深深凹陷的眼眶和较短的鼻子组合在一起,暴露了刘芸和邵萍的身份——她们不属于这个山林环绕的地方,也不属于中国。沿着大茅山山脉与三清山余脉,这些长相颇具共性的女孩星星点点散落在江西省上饶市德兴市(县)附近的乡镇,她们都来自湄公河下游,柬埔寨王国。

“我们那边山,和这边一样的。”邵萍用中文缓慢地说,记忆中,家乡的女人整日在稻田中劳作,房子是用树做的,孩子们唯一的玩具是泥巴,有的人家里用不上电,甚至曾经有人饿死。

在柬埔寨,刘芸和邵萍毫无交集,但母亲都希望她们嫁个有钱人。来自中国的“介绍人”这时出现了,在他们口中,湄公河上游有一个富庶的天堂,那里有大片的茶园和农场,稻谷粒都比柬埔寨的大,男人娶妻用黄金做聘礼,住独栋洋房,产业园里一个项目就能赚几百甚至上千美金。

除了《还珠格格》等电视剧,刘芸和邵萍对那个国家一无所知。“我想要盖砖的房子,给弟弟。”来中国后,刘芸对邵萍说出当时的愿望。

在中国,“介绍人”还有另一个更为熟知的称呼,人贩子。他们将这些女孩带出柬埔寨的山村,送进中国的乡镇。

据媒体报道,2013年江西省涉外婚姻登记中心登记的涉外婚姻中,柬埔寨新娘有将近1200名。另一组数据显示,2013年,柬埔寨政府称辅助遣返了21名妇女从中国回到柬埔寨。2014年则有58名妇女,当时的柬埔寨外交部发言人表示,这些妇女的家庭称她们是贩卖新娘的受害者。

不只是江西,在中国的广东、广西、四川、河北、江西等地,都有柬埔寨新娘的存在。据媒体报道,有的柬埔寨女孩还遭受过殴打和强奸。

这并非简单的买卖婚姻,更像是一场贫穷与贫穷的对赌。

去年四月,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刘芸带着四岁的儿子逃走了。邵萍还留在村庄里。三月初的一个中午,她蜷缩在没有取暖设施的农屋里,戴着毛线帽,身边躺着刚出生的女儿,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逃跑,我的家比这里还要穷。”

(德兴近一半是山地,当地人说,最偏僻的山村,徒步几小时才能出山。)

山庄里的女孩

戴新华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蓝敦(音)山庄,“介绍人”方金灿朋友租的房子,靠着一座小山,山后就是凤凰岭,层峦叠嶂。整座山庄只有一个出入口,四周砖墙上,竖着锋利的陶瓷碎片。

戴新华从铁门进去,左手边有一排平房,他要找的人就在第三个房间。12月的德兴天气阴冷,一个20岁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米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披在肩膀,眼睛乌溜溜地瞪着。

38岁了,戴新华还没谈过恋爱,他心跳得厉害,几乎一眼就喜欢上她——这是父亲和方金灿定好的柬埔寨新娘,按照戴新华与其家人的说法,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十个女孩中的最后一个。

女孩喊方金灿“阿爸”,“她比我亲女儿还要亲,保证不跑。”方金灿说。

第二天,戴新华和未婚妻、方金灿、翻译一起前往南昌市民政局。“你喜欢你老婆吗?”工作人员问。戴新华笑得眯起眼,连忙点头:“喜欢,喜欢。”

“你喜欢他吗?”工作人员转向那个瘦弱的柬埔寨女孩,女孩抿着嘴,皱着眉头,不看戴新华,听完翻译的话,说了一串柬埔寨语。

“她说喜欢。”翻译说。

那是2013年12月6日,他们结婚了。

回到德兴,戴新华的父亲将9万元现金交给方金灿,对方保证:五年内不会跑——“五年后她就能拿中国国籍了,到时候孩子都生了,跑不脱。”

婚礼前,戴新华为老婆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刘芸。他们拍了婚纱照,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刘芸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花朵一样随戴新华在宾客间穿行。

邵萍的中国名字在柬埔寨就起好了。她大手大脚,一付能干的样子,中国丈夫很是满意。父亲在邵萍小时候因病离世,从马来西亚打工回来,她才发现自己被母亲“卖”给了一个中国男人,换来的500美金可以支撑母亲和姐姐半年的房租和日常开销。

丈夫吴天水今年32岁,“介绍人”说他每月工资二三百美金,成家后就留在这里。婚后,邵萍发现丈夫经常用微信语音打很长的中国电话,一个月过去,丈夫找来翻译,对她说:“我很久没有回中国了,我想带你回去看我的母亲。”

吴天水家位于江西上饶山岭中的一处腹地,小竹坑。坑里只有不到十户人家,屋檐下挂着腊肉和蔬菜,母鸡在门口悠闲地踱步,黄泥铺出山间唯一的路,山后面是山,再后面还是山,一眼望不到头。

长着马脸的公公不苟言笑,头发尽白的婆婆出来迎接。邵萍很快发现,在中国,丈夫只是个早出晚归“刮大白”的,能听懂一些中国字的她被告知,不能回柬埔寨了。

(蓝顿山庄,曾“关”了十个柬埔寨新娘)

柬埔寨女孩被带到中国的原因无外乎刘芸和邵萍这两类,一种被“介绍人”以打工、市场考察、做项目等名义骗来;另一种被亲人卖掉,希望就此改变贫穷的命运。

一个外国新娘的利润通常在1万到1.5万美元之间,新娘越漂亮,人贩子可以收越多的钱。据多位村民描述,刘芸是那一批新娘里最漂亮的,但戴新华说,“介绍人”只给刘芸家人寄了三千元人民币。

2010年以前,中国并非柬埔寨女孩外嫁的首选地。大量柬埔寨妇女通过中介嫁去韩国,2008年韩国的柬埔寨新娘人数超过2.5万人。为了打击潜在的人口拐卖行为,柬埔寨政府在2010年颁布法令,“暂时性”禁止柬埔寨妇女嫁给韩国男子。

越南新娘也是被贩卖的对象。但近年来越南收紧了婚姻政策,并开展宣传运动。柬埔寨成为有吸引力的替代选项,那里的妇女对风险知之甚少。

邵萍第一次见到刘芸时,刘芸的儿子已经半岁。那一天,戴新华骑了一个多小时摩托,带着刘芸到邵萍家串门。

“你也是打工来的?”刘芸主动问,脸上还有些产妇的浮肿。

“不是,我在柬埔寨结婚的。我老公把我骗回来了。”邵萍说,“家里人知道”。

刘芸叹了口气:“我妈妈不知道,以为我来打工,我想回去。”

“可是你都生了孩子呀。”邵萍捏住刘芸的手。

“那又怎么样?”

(戴新华与刘芸的结婚照。据戴新华说,结婚照是刘芸要求补的,花了几百元。)

“富有”的中国人

戴新华的三角眼旁已经有了皱纹,整天穿着一件邋遢的黑棉袄,抽烟凶,带着泥的指甲被熏得发黄。刘芸羡慕邵萍,她的丈夫不抽烟、不喝酒,年轻又帅气。

邵萍对自己的丈夫吴天水也不满意,“他脾气不好的,也很丑。”她羡慕戴新华买给刘芸的金首饰,还有难得的“温柔”——戴新华从不催刘芸回家,上摩托车时还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

戴新华很宝贝这个买来的媳妇,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事,大概就是结婚了。18年前,他自称在景德镇因过失杀人坐了牢,出狱时已经38岁,在自来水厂做临时工,每月工资三四千元。父母和妹妹为他的亲事奔走,说破了嘴皮,也没人愿意介绍。

有乡亲为戴新华的父亲出主意:买一个柬埔寨新娘。“介绍人”方金灿开价十万人民币。戴新华的父亲讲价到九万,“这还借了几万,真的没钱了”。

德兴位于江西省东北部,赣、浙、皖三省交界处,近一半是山地,有中国铜都之称,在江西省经济排名居中。这里娶一个本地新娘的彩礼至少40万元起,还不包括三金首饰和房子。

为了看住刘芸,戴新华停了半年工,每天在家里陪刘芸看电视、玩手机,教她中文,希望她尽快给自己生个孩子。他不太会哄女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承诺给她家里汇钱。这时,刘芸马上回到卧室,拿起自己的手机,用柬埔寨话发语音,语气兴奋。刘芸父亲生病时,戴新华称寄了五千块给她家——那也是逃跑前,来自戴家的唯一一笔汇款。

刘芸嫁到戴家的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小竹坑,有村民花了七八万买回一个柬埔寨新娘,长得和中国女人差不多。“没啥不一样,不会说中国话也不耽误生孩子。”吴天水的父亲说。他们细算了一笔账:到柬埔寨来回一万多,买媳妇儿最多花个十几万,没有首饰,也不需要买车和盖新房。

吴家给邵萍买的衣服都很便宜,一件过冬的羽绒服才一百多块钱,冬天,邵萍穿着它躲在发黑的棉被里。“有这就行了,在她家她都没衣服穿哩。”邵萍的婆婆撇嘴。

邵萍见过戴新华买给刘芸的裙子,是村里没人穿的样式。“他带我去买,有时候也给钱让我自己买。”听刘芸说完,邵萍一次又一次摩挲着刘芸的衣角。

手机和金首饰是刘芸自己争取到的。她的刚烈在婚礼当天就展露出来。她比划着想要一个手机和家里联系,戴新华不肯买,她直接把戴新华的手机从二楼扔下去,瞪着他,不肯出席婚宴。戴新华妥协了。

日常生活中,刘芸占据着主导位置。一次,戴新华在二楼抽烟,被刘芸发现,她找来电线,将戴新华双手捆在沙发上出气。“这还反了!”母亲上来要帮忙,被戴新华制止:“算了,她岁数小,不要管。”他在牢里吃过“最苦的苦”,希望能对老婆好一些。

唯一一次差点挨打,是四年前。刘芸怀孕时外出,很久没有回家。公公到附近乡屯柬埔寨姐妹家里找她,“跟我回去!”公公低沉着脸,扬起手打到刘芸的嘴角。刘芸一把将公公推倒在马路边的石头上,大声喊:“你打我?你为什么打我!”公公慢慢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拉着刘芸回家。

听说父亲被打,戴新华的妹妹深夜赶回娘家,拽住刘芸质问:“你凭什么推我爸爸?”刘芸抄起水果刀朝公公比划:“你为什么打我!”一直沉默的戴新华发了狠:“你敢动我爸一根汗毛试试!”

在公婆眼里,邵萍才更接近中国传统的“贤妻良母”。她说话温柔慢顿,总是颔着下巴,小心翼翼。“出来看下鸡咯!”婆婆朝屋里喊,邵萍赶紧穿上破旧的拖鞋,走到屋外。

婆婆只让邵萍帮厨,“我们吃不惯她煮的东西的,她吃生的咯,茄子都生吃,很多都拿水煮一下。”婆婆说。

暴脾气的刘芸和温良的邵萍很快学会了中文。“我想吃那个(茄子)。”邵萍在饭桌上说。而让戴新华全家都没想到的是,刘芸说的第一句完整的中文是:“我是被骗来这里打工的,我不是喜欢你,我想回柬埔寨。”

戴新华想起在民政局,面对工作人员,刘芸说的那些听不懂的柬埔寨语。

“我也知道,未必说的是喜欢,看得出来她不乐意。”已经失去妻子的戴新华坐在刘芸曾待过的沙发上,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岁数小,长得漂亮……但说良心话,我对她真的可以了。”他觉得只要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对她好,早晚会感动她。

戴新华的妹妹气不过:“给了钱结了婚说不喜欢了?当时怎么说的喜欢哦?现在想不认账,没门!”

(戴新华与邵萍的公公)

“你老公婆婆对你那么好,你还想跑?”

2015年4月,邵萍怀孕了,吴天水答应她,生下孩子就可以回柬埔寨。公公和婆婆将家里的鸡蛋攒起来,“给我媳妇补身子哩。”但她照样要洗衣服、帮厨、喂鸡,“我怀娃的时候还弄稻子哩。”婆婆说。

邵萍发微信向刘芸抱怨,那时刘芸的儿子已经将近一岁。

嫁入戴家转过年来,刘芸就有了身孕。怀孕期间,她不做任何家务和杂活,每天在二楼玩手机、看电视,要求吃饭店的菜,每天最少吃50元左右,有时候是小烤鸡,有时候是别的肉。

“你这样婆婆不骂你吗?”邵萍问刘芸。邵萍也爱吃肉,婆婆嫌她馋,又怕亏待了肚子里的“孙儿”,只定期做些土猪肉。

“我有宝宝,他(戴新华)顺着我。”刘芸回。

“我想回去看我妈妈。”刘芸又说。邵萍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给他们生宝宝,他们要让你回去。”刘芸向邵萍传授经验。戴新华答应她,生了儿子就带她回柬埔寨。

邵萍发了个“哭”的表情:“我都不可以自己逛街,根本回不去。”

刘芸的儿子戴建明五官清秀,眼睛溜圆,鼻梁扁平,丝毫没有混血儿的征兆,像个土生土长的德兴人。两个老人寸步不离,除了喂奶,儿子几乎都在爷爷奶奶身边。

生产之后,刘芸获得了独自外出的许可,可以抱着孩子去其他柬埔寨新娘家里串门,姐妹们都很羡慕她。一个中州村附近、怀孕六个月的柬埔寨新娘说:“我整天在家里要干活挨骂,实在受不了了。”有人挨了打,被禁止提起一切和柬埔寨相关的东西。“做饭,不可以,我们那边的饭。”一个柬埔寨新娘说,她带来的柬埔寨衣服也不被允许穿。

而刘芸可以一个人上街买东西、和“阿爸”去KTV。一次,她整理好头发,靠近戴新华,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问:“我可以出去玩,没有你们跟着我吗?”戴新华心软答应了。

“她笑的时候特别好看。”戴新华一脸幸福,有些腼腆。那是他记忆中,刘芸最开心的时刻。

戴家位于德兴城市边缘,站在附近巷口,抬头就看得到派出所的牌子。据戴新华和其家人描述,派出所曾找刘芸做翻译,帮助调解跨国婚姻中出现的家庭矛盾。有的柬埔寨新娘被丈夫打得受不了,跑到刘芸家,刘芸还帮忙找方金灿调解。

她已经成功地伪装成一个“合作者”。

戴新华发现,一个人的时候,刘芸会教儿子说柬埔寨语,他倒没有提防,自己不识字,儿子多学门外语也挺好。和儿子独处时,刘芸经常无故把儿子推出门外,赶下楼,朝儿子喊“拍你爷爷奶奶门去!”温柔如邵萍,也会在女儿哭闹时突然狠狠朝她后背揍上几巴掌,“出去!出去!”像变了一个人,猛推孩子两把。

(邵萍和丈夫在柬埔寨拍的结婚照。)

2015年冬天,邵萍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要的是儿子,她还是不能回柬埔寨。母亲在电话里说:“既然给人家都生了孩子,就等有钱再回家。”

住在山谷腹地,邵萍很少有出去的机会,偶尔有附近村子的柬埔寨新娘,坐着自己家男人的摩托车或电瓶车,来串门。她们在一起时说柬埔寨话,公公守在门口,邵萍会突然冒出一两句中文:“这里比我们家,还是要好一点的。”

她意识到主宰自己命运的,只有每天早出晚归的丈夫。面对外人的询问,她总是浅浅一笑:“我不会想逃跑,我和我的老公很好。”

故乡收藏在邵萍的心里。她想念柬埔寨的雨,又急又大,浇在身上,像是晾过的温水,热乎乎,山间成了一个大澡堂,孩子们在雨里欢呼;而德兴的雨,绵长阴冷,冬季来临,骨头都被刺得发软,脚也失去知觉,“这里的雨太冷了。”

去年年初,一次姐妹聚会,刘芸又一次提出想逃跑,“他很相信我”。那时她已经被允许在外过夜。

“你老公婆婆对你那么好,你还想跑?”邵萍吃惊地问,刘芸吐露:“父亲昨天去世了,婆婆不让回去。”私下里,邵萍听她提过,她爱的人在柬埔寨,是一个中国男人。

其他姐妹也附和着想逃离,邵萍劝她们,“跑回去也是没钱的。”两人不欢而散,回到家后,邵萍发现自己的微信已经被刘芸拉黑了。

婆婆阻止邵萍再和刘芸见面。她听说刘芸数次希望回柬埔寨看父母,都被戴新华以“没钱”拒绝。婆婆警告家里有柬埔寨媳妇的乡亲,“她心野,带坏了可不好了。”

(刚刚生产后的邵萍与大女儿。)

“人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孩子一定要回来!”

2017年4月,中午的天阴得像晚上,刘芸想抱着4岁的儿子出去玩。刚下晚班的戴新华疲惫地躺在床上,嘱咐妻子:“晚上就下大雨了,早点回来。”随即翻身睡去。

戴新华没想到,这是他和妻儿最后一次见面。

当晚,戴新华遍寻刘芸母子无果,微信被刘芸拉黑,家里的化妆品全不见了,柜子里留下的唯一一件“衣服”,是一块从柬埔寨带来的紫色花布,刘芸平时把它围成花裙。

戴家马上报警。派出所的人告诉他:“只是回去(柬埔寨)玩玩,就回来了。”据戴新华描述,刘芸逃跑后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人才告诉他,刘芸之前就向他们求助过。出入境管理科的人否认了这个说法,“他们有手续,是合法夫妻。但什么原因合法就不说了。这属于家事,我们也没法管。”工作人员说,“之前他们是最看好的一对了,刘芸在家里能主事的呀,说的算的。”

附近乡屯两个和刘芸要好的柬埔寨女人也一起消失了。“她们早就计划好了!”戴新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早说你不能对她太好!”妹妹在一边埋怨,戴新华点上烟,胸中闷着一团气:“怎么还要把儿子带走呀!”

戴新华去找方金灿理论:“你不说是你亲女儿一样?没到五年,人跑了,还把我儿子带跑了!”他想过拿刀捅了方金灿,但怕没人照顾父母。

方金灿推说自己当年只拿了几千块烟酒钱,和这件事没关系。他说自己曾去戴家帮忙调解,“刘芸叫我去了几次,说戴新华打她,公公打她。你说中州的人家怎么不跑?还是戴新华自己的问题。”之后,他干脆躲了起来。

刘芸的护照藏在公公婆婆屋的柜子里,逃跑时没能拿走,这成为戴家最后的希望,“没护照就不能出中国!”戴新华一趟又一趟跑到公安局询问案件进展,都没有得到答复。出入境管理科的民警曾联系上刘芸,“她和我们说,戴新华四年都不让她回家,不让她看家人也不让她过柬埔寨的年。她受不了了。”出入境相关负责人说。

曾有逃跑的新娘家属找到江西省民政厅涉外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说:“我们只是民政机构,不是执法机构,这种事不在我们职权范围内。”按照这位工作人员的说法:“到这里来登记的柬埔寨新娘都有单身证明,有翻译公司在现场翻译,会问她们是不是自愿、如果能安全送她们会柬埔寨愿不愿意。”

刘芸并不是第一个成功出走的柬埔寨新娘。在叶家村,结婚九个月的柬埔寨新娘阿天提出想回家看看,恳求和绝食后,婆婆把她送上飞机,她没再回来;八十公里外的景德镇,一个新娘趁着干农活的机会消失在大山里;邵萍的一个同学被卖到乐平,生了严重的病并且不能怀孕,被遗弃在医院。弯头村附近一个新娘,和村里一个有妇之夫偷情,被发现后送回了柬埔寨。

但刘芸是第一个带着孩子跑走的。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三个多月后,刘芸加回戴新华的微信,讨要儿子的生活费,“你给钱,我们就回去。”微信视频里,戴新华看到刘芸和儿子。“戴建明!”戴新华叫儿子,儿子眼神陌生,完全不理他,说的是柬埔寨语。戴新华鼻子一酸。

戴新华的父亲给刘芸发送的银行账户汇了1.9万元,之后,戴新华又一次被拉黑了。父亲自此肺癌加重住院,一病不起。两个妹妹回来和戴新华商量,“人回不回来无所谓,小孩必须回来!”

戴新华带着儿子的照片四处打听,“刘芸有和你说过啥没?”他去小竹坑问邵萍。“没有的,后来我们就不好了。”邵萍看了看一起进屋的公公,声音很小。

转眼又是几个月,小年那天,叶家乡屯附近一个柬埔寨姐妹突然收到刘芸的微信:那是一张别人拍的照片,照片上刘芸穿着明黄色与红色刺绣相间的裙子,参加朋友的婚礼,精神清丽,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已经回家了。”刘芸语气轻快。

那时邵萍已经第二次怀孕了,在家待产的她,建了个微信群,都是附近几个县级市从柬埔寨来的新娘,里面也有已经逃跑的。每天早上八点就有人在群里发语音:“你现在可以出去吗?”“我老公不在家,不行的,再等几天吧。”

过了一会儿,几段柬埔寨的小视频传来,画面中是柬埔寨当地的食物、稻田。邵萍说,没跑出去的人定期找机会去逃跑的人家里串门,趁机拍下孩子的照片给她们,“柬埔寨的视频交换孩子的照片”,聊解相思。

“她们不会告诉我们怎么逃跑的。”中州村一个认识刘芸的柬埔寨新娘说。

(戴新华坐在刘芸走时坐的沙发上,“她实在不想回来就算了,孩子一定得回来。”)

盲山

在德兴,柬埔寨新娘是个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见过她们,甚至跟她们合过影。

“最近又新来了一批。”德兴县城KTV的扫地大姐阿兰掏出手机, “我一看就知道她们是柬埔寨的”,“玩得高兴的,愿意和我们拍照的,应该都是新来的。”

“没人会帮我们。”邵萍低声说。偶尔被允许上街时,她也是被观看的对象。

戴家的邻居都知道巷子里住着一位买来的媳妇儿,还会用中文打招呼。他们理解戴家的“不得已而为之”,“谁家有钱也不会去买外国媳妇吧?再说也不会亏待她。”一位大姐说。

附近派出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也见过刘芸,戴新华的妹妹恳求他作证,“他们家确实对她(刘芸)很好的。”他站在巷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而在小竹坑,偶有外人来打听,村民们则异口同声,“没听说、不知道、没有”,转头便匆匆赶去报信。

不止是德兴,乐平,景德镇,凰岗,鄱阳……沿着大山的脉络,柬埔寨新娘们像农村婚姻的一块块补丁,填补贫穷的窟窿。刚从景德镇某个村庄逃出的新娘阿曼自称遭受着严重的家庭暴力,她是去年12月底新到中国的一批,同行的还有三个人。被打到流产后,阿曼逃了出来,和她同时求助的,还有一位怀孕八个月大的姐妹。她们和刘芸一样,到景德镇打工,然后被人贩子卖掉。

“我们,没护照。帮帮忙我们,想回到柬埔寨。”微信里,阿曼声音颤抖。

邵萍有时会在微信群里劝她们先适应,再想逃跑。她想帮助遭受家暴的姐妹,“但是不知道向谁求助。”

即便如此,仍有源源不断的柬埔寨姑娘想要到中国寻找财富和出路。邵萍劝阻一位邻居不要嫁来,对方反唇相讥:“你是不想让我们也发财。”

(邵萍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女儿。)

刚刚生下第二个女儿的邵萍躺在屋里,江西的三月,墙壁渗出水珠,让屋里更加阴冷,拇指大的苍蝇落在大女儿没有吃完的米饼上。她已经明白“回家”只是丈夫的骗局:她生了第一个女儿,丈夫以不是男孩为理由;这次她努着劲儿,结果又生了一个女孩。

她不再抱期望,“生了小孩,没办法,得活下去。”

屋外来询问妻子之前情况的戴新华正和村民聊天,春季将至,后山上冒出大片大片新长的大茅草。有柬埔寨新娘从中州村赶来串门,男人寸步不离,“打不行的呀,打就搞生分了。”戴新华和对方交流着心得。

中州媳妇也认识刘芸,戴新华问,最近有没有和刘芸联系过,她瞪大眼睛,双手递出手机,向丈夫解释:“我没有,检查我的手机。”丈夫转头接过戴新华的烟,抽到一半,便发动摩托车叫妻子带着孩子上车。

刘芸逃跑后,成为柬埔寨新娘中的一个传奇。她不在群里,只和一两个人单线联系。一个姐妹给邵萍发来那张刘芸重获自由后的照片。“她更漂亮了。”邵萍的眼神温柔如水,但眉头一直紧皱,三岁的大女儿狡黠地指着手机:“这个是我阿姨。”邵萍一把捂住她的嘴,“出去玩吧。”

邵萍从没透露过刘芸要逃跑的秘密,直到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从德兴风尘仆仆、坐着近一个小时的摩托来小竹坑看自己的同乡女孩,“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她把头埋进被子里。窗外已冒出早春鲜绿,远山黛影静静打进邵萍的卧室,遮住阳光和新生儿的面庞。

文/山猛

作为一个正宗的山区人民,我来给大家谈谈关于为什么被拐卖的到山区的女子基本都跑不掉这个问题,我的看法,与一些建议。

山区其实也是分很多种的,比如我所在的山区,还是平地比较多,山群少且矮。这样的地区一般适合经济发展人民繁衍,都会发展为镇啊县啊市啊,有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神马的,这些地方不存在买卖媳妇儿。你们要是到这类地区玩,不用太担心,不过也要谨防有些人贩子打着带你到这类地区工作或游玩或办事的幌子,在此地中转。

偏僻一些的山区,山路多为盘山公路,晴天也就一天几班车,遇上大雨可能遭遇山体滑坡道路毁坏,根本不通行。一般来说以村落为主,我去过这类的村。这样的村落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家里面留着的都是老人或小孩,到这样的山区,你就要留意。如果村落还比较发达,有小店(这点很重要!因为有小店证明此村与外界联系还算紧密,最好店规模大一些,每天开门的那种,不是只有零星小产品,有时开门有时不开门那种),车能直达村落,最好离站牌很近。一般这样的算富裕山村买卖媳妇情况也很少很少,逃跑可能性大。

最最最不幸的就是落入十分贫困的山区村落。

就是属于车都无法直达的地方,汽车下来以后还要走很远很远的山路才能到达。那种地方若是什么也不怎么熟悉的所谓朋友同学要带你去玩,趁早开溜,因为一旦落入那样的村落,自己能逃出来的可能性为零,真的为零。

第一你醒来的时候保证身上连根针都不会留给你;第二村里面就是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跟你动起手来的时候你都会惊奇的发现她比你力气大的多。

还有人说,烧菜的时候给他们食物下毒,或者专门烧一些相生相克的食物。你可以放一万个心,人家根本不会让你烧饭,就好像很多人说的那样,新买回来的媳妇,都是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面,不到生出一个小孩来,不会让你有出门的自由。

这样的村落我只去过一次,那一次让我刻骨铭心。

那是几年前的冬天,家里老人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回老家,这个老家其实他也有几十年没有回去过了,还是他小时候出生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开车过去,老家早已物是人非,和老人一个年纪的熟人不是离开老家就是早已去世,年轻的也不认识老人,我们本来打算看看就走。这时候突然有个年轻的后辈跟老人说当年他的一个老朋友现在搬到临近的村落去了。老人兴致勃勃的就要去,我们也就只好陪着。

开车开到一个村落,山路就没法开了,停在当地的汽车站,其实,也就是一个停靠点,一户农家帮我们照看车。

我当时就打退堂鼓,怕老人家走山路会摔倒,老人家那天特别的精神,非要去,我们晚辈也就搀扶着走。走了足足1个多小时,天都黑了,还没看到影子,后来那个后生让我们在原地等着,他去叫人来接我们。最后居然来了一匹马,我们都无语了,后生带着老人上马(我们哪个都不会),又是足足走了1个多小时,才到了村。

全村基本都出动来迎接我们,说实话我们当时特别的感动,大晚上的,村长还带着一帮人站在村口等我们。还摆了几桌的酒席,就在村长家院子里面,我家的老人激动极了,多喝了几杯,我们原来准备吃了晚饭就走,后来想想回去还要走2个多小时,这么晚了摸黑走也不安全,也就接受了村长的好意,住在村长家,村里小孩多,最后红包都不够了,直接拿钱出来,那帮小孩一人拿到十块二十块都开心得不得了,我当时喝多了胃难受,就偷偷叫一个小孩帮我去买牛奶,给了他五十块。后来没看到那个小孩我以为小孩调皮拿了钱不办事,也就没当回事。

结果喝高了,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然后看到那个小孩,原来这个村根本没有小卖部,村里也没有人买牛奶,这个小孩当天晚上走了2个多小时的黑山路,跑到我们停车的那个小村落,人家小卖部早就关门了,他就借住在那个村的一家亲戚家,等到早上开门,买了牛奶再走2个多小时山路给我送牛奶过来。当时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后来我想给这孩子多包一点钱,这孩子死活都不要,他跑得也快,我和他拉扯没一会就跑得没影子了。我就出门去追,这么一追就在村落里迷路了,因为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坯房,很多家屋顶都是有茅草的痕迹,我凭感觉绕到一个院子里面,没看到小孩,正准备转身走,听到有细细索索的动机,好奇心上来了,就凑过去看。声音是从一个很破落的窗户边传过来的,我当时真是一根筋,还以为是不是那个小孩跟我玩捉迷藏,也存了开玩笑的心,准备跑过去吓他一跳。

上面筒子有人问中国怎么有这么交通不便的村落。诶,实话跟你说,没去过之前,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实是真有,而且还很多很多,这又是后话了,继续说当时发生的事情。

蹑手蹑脚跑过去的时候,我“哇”的大叫一声,扑到窗户前,定睛一看,窗户灰蒙蒙的,里面好像还有细细的铁栅栏,就在我发出叫声的时候,里面的悉悉索索动静立马停止了,我当时还在傻乎乎的想,小孩不会被我吓到了吧。于是把脸凑过去看,因为外面很亮,窗户里面暗,看得我很辛苦,还把手伸起来做遮挡,罩在额头上贴着玻璃看。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猛的扑过来,吓得我往后一跳。

我这么多年回想起来,真的后悔得要命,这一切都印证了后来发生的惨剧,但是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把这些事情往拐卖妇女上面去想。往后跳了一步后,我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人跟我一样,楞了一下,然后死命的拿手拍,震得窗户都在响。

就在这个时候我电话响了,家里人催我回去,说老人家酒醉也醒了,村长非要留我们再吃个中饭,这次只吃饭不喝酒。我也就老老实实说自己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去,打电话过程中那个人还在死命的拍着窗户。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退离了这个院子。

挂掉电话,在院子口等了一小会,就看到后生带村人过来寻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村子不大,但是道路都很绕,我当时所在的位置,其实离村长家不远。后生过来的时候,院子里面还能听到拍窗户的声音。我正准备开口跟后生说这个事,其实我当时挺怕里面人冲出来揍我的,因为我满脑门想的都是是不是我吓到人家了,人家拍窗户是发火的表现。

结果后生拉着我的手就走,和他一起的村人当中有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直径就走进院子里面,说了几句很响的话,因为是方言,我没听懂,窗户里面立马就没有了动静。

我就这么傻忽忽的跟着后生走,快到村长家的时候,后生突然没头没脑的跟我说了一句“刚是XX家的傻媳妇,神经病的,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还没来得及接话呢,村长就迎上来了,昨晚太晚了没看清,白天一看,其实村长家特挺寒酸的。院子里面摆的桌椅很多都不是配套的,板凳有的还缺了半片儿,不过热热闹闹的人很多,很多妇女孩子都在忙活,估计是把全村的女人都发动过来烧饭啊打杂了。

家里的老人悄悄过来,让我走的时候多压点钱,据说人家村为了迎接我们,还杀了猪。顺便说个插曲,原来在有些地方,过年烧一条鱼,从三十放到了十五,都不吃的,摆在桌上摆个台面。昨晚我们傻了吧唧几个人伸筷子吃掉了,今天一大早村长就派人去很远的地方买鱼去了。

我这人,啥事基本都不放心上。一吃饭的时候,就把那个所谓“XX家的傻媳妇”忘一边去了,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农村的那种大席面,很多桌的那种,一村人一起吃,女人基本不上桌,上桌也是来端菜的,弄得我家的女眷坐在桌上很是气愤,又不好意思说。

虽然这个处处简陋,菜倒是比昨晚还多,眼花缭乱的往上端,昨晚光顾着帮老人家挡酒,没怎么吃,胃里还是有些难受,我就死命低头扒饭菜吃,这时候有个比较年轻的女人端菜上来,直接往我怀里送,我虽然诧异也立马腾出手来接那一大碗的菜(山区很多时候用大海碗装菜),一拿到菜,我就感觉菜碗底下有什么东西,两人在交换的时候,那女人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这么多年我都忘不了那双眼睛,以至于都忘了她的长相,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又像是绝望,又像是痛苦。

我是和村长一桌的,看到这女人把菜往我怀里送,村长大着嗓门说了句,具体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是骂她怎么不长眼睛,那么大个桌子看不见。我家里的女眷们逮着个机会噼里啪啦的帮这女人说,我晕乎乎的把菜碗放在桌上,下意识把那个硬硬的东西藏在了手心里。

那个女人没有在桌面上呆太久,村长一骂她,就有个年纪比较大的妇女嘴里念叨着土话把她拉走了,后来的宴席上再也没见到她。

手里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我当时身上都急出汗了,总是觉得桌上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点子转移,潜意识里我知道这个绝对不能当大家面打开来看。

过了没一会儿,我就借口上厕所,也没人跟我一起。我一个人三步并两步走跑到厕所,农村的厕所不分男女,就一个大坑,门口半扇木门,我敲敲没人说话,就推开进去。一进去我就立刻把手心摊开,一张折叠成细棍大的白纸条。我把纸条摸平,上面就两个铅笔字“救我”

我当时脑子里面“嗡”的一下,瞬间想起来刚才那个XX家的傻媳妇,再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

不好意思要说脏话了,我当时情不自禁就说出来了“妈的这不会是拐卖人口吧!”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出来打 110,手机拿出来以后我又想,不行,看电视上警察来救人,村民肯定要阻止,我老头还在这里,万一他们发火把我们扣下来当人质怎么办?!我们一行里面还有几个女的呢!

人果然是自私的产物,我知道看到这里你们肯定要骂我了,但是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这个鬼地方太偏僻,太远,警察过来最快最快还要几个小时,这段时间万一我暴露了,我老头这一把年纪了,被我连累出来什么事情怎么得了。我蹲在那个臭气冲天的茅房里,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最后决定先不报警,不动声色起,先打听到点儿具体消息,等一离开这个地方,就报警。因为到现在为止,只有这么一个纸条,连姓名,联系方式都没有。那个被囚禁的女人,我也不记得关在哪里了。诶,总之现在手上只剩下这两个字“救命”

决定以后我把纸条叠好,藏在钱包暗层里面。重新回到酒局。

事实证明我还好没有立刻报警,因为刚回酒局没多久,村长就给我介绍了一个让我很震惊的人。

据村长说,因为我们昨晚也是临时决定来他们村,很多人都没来得及赶过来(其实后来我恨纳闷,我家老头面子这么大?这么隆重做什么),今天很多原来这个村子里面出去的老人家和后辈都过来了,带我们认识认识。

说认识,其实也就是一桌一桌敬酒罢了,就知道逃不过喝酒。因为心里存了心思,恨不得立刻就走,就算看人,我也在留意给我纸条的那个女人,可惜再也没有见过她。

走到靠门的一桌,村长给我介绍说,这个面前的中年人,就是这个行政村落群负责的派出所二把手。

我到现在还搞不清这些村啊行政组啊镇啊之类的事宜,但是,当时村长那番介绍的话,让我很清楚,面前这一位,就意味着公家代表了,我心里那个后怕,要是真报警了,估计真没法活着离开这个村。110 肯定是转接最近的警力,这警力还不是他负责么,看他们这么熟悉的样子,会为了被拐卖的妇女翻脸?!真黑!

于是一离开这个村子就打110 的想法又被我推翻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各种念头。为什么我一开始就跟你们说,要是村子离汽车站或汽车站停靠点近就好了,现在这个鬼地方,盘山的破路,要是没人带,我们根本出不去!

然后,我又转念一想,这帮老古董思维定势,说不定年轻人好说话,于是,我找到最早带我们来的年轻后生,开始跟他套近乎。问他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可想好到大城市发展。

这个年轻后生一听到了大城市,眼睛都发光,他跟我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呆在深山沟里,都想出去闯闯。但是文凭低,在外面基本都是做苦力。他们的学校离这里很远,条件又差,最重要的是,家里面要是不留男子汉,很容易被人欺负。说实话听到这个观点,我真的觉得很搞笑。但是听他细细说来,我又觉得很沉重。

山上的耕地非常的贫乏,开垦耕地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不小心还会造成山体滑坡。所以可以说寸土寸金,家里没有男性劳动力,就很容易被临近的村民吞噬,今天多种你家一点,明天多种你家一点,一年半载,就成人家的地了。而且虽然说靠山吃山,但是这些都是重体力活,比如说板栗树,每年打板栗都要死人,不知道你们见过板栗长什么样子没?外壳全是刺,还有青壮年上树打板栗,下面人躲闪不及刺瞎了眼睛的。你家要是没有男人,别人就会说闲话,放着浪费,还不如人家帮你们照看。

我问他家有几个男人,他说兄弟三个,我趁机劝他出来,其实我内心的想法是从他嘴里套话。因为他肯定知道村里现在究竟有多少被拐卖的妇女。我跟他说,你要是愿意,这次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帮你找工作,不需要做苦力,你可以当保安,一边做一边读夜校,文凭拿到了再做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后生也被我说动了。

我当时很天真的认为,带后生一起走,路上再套话,离开他们势力范围再呼救,应该来得及。

我也很想说,很想说我都是编着故事吓唬你们的。

我也很想说,我英明神武的救出了所有的女孩们。

但是,我没有做到,我不是超人,我很自私,我当时想到的,是先保全我身边的老人和女眷。我把整件事情想的很简单,可以说很傻很天真。和村长辞别后,我带着后生,家人离开了那个至今还会让我牵挂的村子。

一拿到车,我不顾老人还要逗留几日的要求。直接带着所有人直奔县城,家里人觉得欠着全村的情分,对于我一直带着后生的举动也没有异议。还一起商量帮这小伙子介绍到谁家工作比较好。

到县城的那天,我借口带小伙子出去买烟抽,带他到一个安静地,把钱包里面的纸条抽出来给他看。我说,你别骗我,你们村里是不是有姑娘是买来的。

小伙子笑笑,有啊,好多人都买的,你也看到了,我们村那么穷,不买,谁愿意嫁啊?

原来我以为我摊牌的那天,我会很义正言辞,很气愤。但是面对小伙子那种再平淡不过的脸,我一点底气都没有。

那天你跟我说的XX家的傻媳妇,是不是也是拐卖过来的?

是啊,我没骗你,她真的是傻的,买的时候不知道,X嫂(经常带女孩子过来卖的人贩子名字)说从人家那里拿过来就是傻乎乎的,不知道是药多了还是打傻了的,但是能生,傻子便宜的多,8千块。

你知不知道买女人是犯法的?

知道啊,但那也是没办法。

小伙子一脸的木然,还有那么一丝丝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味道。

当我跟小伙子说,我要报警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这句话的胁迫力。

小伙子跟我说,警察知道这些事情,一方面,很多警察自己都是从小村子里面出来的,方圆十里都是亲戚,你把人家媳妇抓走了就是断人家的香火,拉不下这个脸。另一方面,真要有别的省的警察来救人,要么打游击,把媳妇交给X婶转移到别的村,再换一个警察不知道的人当媳妇。要么全村都出动,在这方面,大家是很团结的,因为今天你不帮别人保护媳妇,明天你自己媳妇跑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在村里,买一个媳妇少说几千多则上万,基本就是一个家庭所有的积蓄,一辈子也就买得起一个。

小伙子跟我说,我现在就是报警,警察去村里,根本找不到人。

我问小伙子,你就没有姐妹吗?如果你的姐妹被人贩子卖走了,被折磨,你不难受吗?

小伙子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姐姐给我哥哥换亲去了。

原来,在这样贫困的山村,是不会养闲人的,女孩子长大了,就会为了兄弟们的亲事去换亲,去其他贫困的山村。

诶,怎么说呢,女孩子一个人出行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注意再注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不要好奇跟着陌生人走,这些都不要当老生常谈不在意,很多被拐卖的女孩都有着高学历,这些老常识她们肯定知道,但是骗子总是花招百出蒙蔽了她们的双眼。

本来我想把这段记忆深深地藏起来,但是看到很多的人把被拐卖到山区当冷笑话来说,觉得很沉重。你们所认为的,杀人下毒食物上做手脚。真的很不现实,通过那个小伙子我才知道,X嫂不过就是个中转人,人贩子也分几道手的,她们常在山区走动的基本就是二道贩三道贩,从上家那里买人过来,在他们口中,大活人就像是货物一样。也有成本,也有损失,也有风险。拐卖小孩风险最低,因为小孩比大人好控制,但是除了自己家不能生育的,一般村民不愿意买别人家儿子过来养活,都希望买媳妇回来生养。

有没有人逃脱的?有。

这个逃脱几率与人贩子带着女孩靠近村落的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远,逃脱几率就越高,真进了村子,就很难翻天。

很多时候人贩子就靠骗,因为这中间路途很远,完全靠药,就会造成XX家傻媳妇一样的下场,很有可能药死或药傻。小伙子说,X嫂并不富裕,她丈夫很早就死了,再嫁的丈夫在外地放打工时砸伤成了残废,一家老小靠X嫂一个人养活,一开始她出去打工,后来往各个村带小孩,慢慢的开始带女孩子。她也要本钱向上家买人,自己一个人出去拐风险太大,就是因为这样价格也是不定的。手上“货源”多的时候,X嫂价格就放得很低,够本能多赚一点就行。

谈到最后,我觉得已经没有办法伪装下去了,小伙子也明白了,他问我,是不是没有打算帮他找工作?

我说不是,我可以帮你在城里找工作,只要你跟我走,但是你要帮我。我要知道你们村里女孩子的名字,或你帮我问到她家人的电话。我不报警,我直接找她们家人就好。

小伙子沉默了很久,跟我说了个故事。

小伙子说,村里买来的媳妇,一清醒了哭闹是免不了的。

有闹得厉害的,把脑袋往墙上撞,就要拿布条捆在床上,饿上几顿才能老实。

也有闹得不厉害的,哭上几顿,想着法子跑。

村里老人说了,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有一年,后面村子一家人买了一个媳妇,可厉害了,大半夜跑掉了。几个村子帮忙找都没找到,不知道是躲在山上等天明逃走了还是大半夜掉到山底摔死了,反正怎么都找不到。

那家的老妈妈哭了好几天,因为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这个媳妇了,最后想不开上吊死了。

消息传开以后大家都紧张了好一阵,没过多久,X嫂又带了女孩过来,看这家人实在是很可怜,真的没有钱了。就跟他家人说,上个女孩也是我卖给你的,这个女孩就当我发善心给你。但是生出来的小孩,只要是女孩我都要,我也不要多,就要两个。

这家人开心的不得了,千谢万谢送走了X嫂。

这个女孩就求这家人,说你们要是缺钱,我家有钱,我家有很多的钱,你要多少钱我家都给你。我不报警,我给你们一个号码,你们帮我打,我家里绝对不报警,还会送钱给你们的,再给你买几个老婆都够了。

这家人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这女孩就绝食,硬躺在床上最后就剩一口气了。

要是这个女孩死了,这家人不仅没有了老婆,还要欠X嫂一屁股债,于是慌了,打电话给女孩家人。

女孩家人和女孩通电话以后,从很远的外地赶过来,真如电话所说没有报警,带了很多钱。最后把装满一个大包的现金先丢到村口,几十号村民再抬着担架把女孩送出来。

女孩家人带着女孩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家人拿着钱,去找X嫂,想说我现在有钱了,买得起媳妇了。没想到X嫂发了很大的火,说这家人坏了规矩。不仅不会再卖这家人媳妇。整村都不会卖了,这家人慌了。去找村长,最后是村子出面和X嫂谈,把大部分的钱都给了X嫂,X嫂才开口,说帮忙介绍一个做这个生意的人,这个村子她是不会再来了。

我明白小伙子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用意。

他不可能帮我,绝对不可能。

这个潜规则有多深,是真的管不了吗?

我相信不是的,前段时间微博解救被拐儿童。不是救了不少小孩吗?普通老百姓的力量都可以拯救,为什么官方的力量不行呢?

接下来我和小伙子又颠来倒去的说了很多话,具体扯到什么方面,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最后,我们就在那里分道扬镳。

我不知道他回去会和村民说什么,但我记得,我求他,不要把“救命”那个纸条的事情说出来。

回去以后,我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家人。老头子一口气抽了半根多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到家以后,我找了在派出所上班的朋友,问他这个事情可能帮上忙。

他一张嘴就问我,那个女孩的名字,家人联系方式。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手里只有一张小纸条,只有两个字。那些天的夜里,我总是睡不着,那双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我知道我对不起她,还有那个被囚禁的女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只有把村的名字报给朋友,他说他也只能尽人事,尽人事,剩下的要听天命吗?

有筒子让我公布X嫂的名字,小伙子就跟我说了一个字“张”,还不知道是“章”还是“张”,到现在那个纸条还一直存放在我的钱包里面。

那是我手头仅存的证据。

我没有女孩的姓名,我甚至连她们的长相都模糊了,第一个被囚禁的女孩,我根本都没有看到脸。平时看美剧,看 CSI,人家通过指纹就能定罪。但是现实生活中,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请我的朋友吃饭,打听后续的事情。朋友告诉我说,距离这么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可能出警。只能通过内部关系帮我问,那个村子那几年陆陆续续新增的女性人口少说也有4-5个,我见到的那两个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二。如果说能搞到女孩的姓名,在全国系统里查,最好是她家人联系方式,家人过来,事情闹大点,媒体都出动,就好办。但这里面的复杂程度不是我能想象的,如果这个女孩是独生子女,父母疼爱还好说,如果她就是被家人卖的呢?如果她生了孩子舍不得孩子呢?这些情况在救援中都发生过,千辛万苦把女孩救出来。结果没过几年,她挂念村里的孩子又回去的。

人仿佛是畜生一样被转卖,有时候想这些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是为了繁殖繁殖,将自己愚昧贫穷的基因世世代代传下去?!

但另一方面,他们其实很淳朴,思想简单到近乎愚蠢,攒钱,买媳妇,生孩子....

和我的朋友沟通过以后,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年网络远没有现在发达,不像现在,也许手机咔嚓拍一张照片,传上网。那一年我用的还是诺基亚,连摄像头都没有的准砖头机。前段时间,看微博打拐,还有专家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这样不好,但我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

后来,朋友跟我说,不知道是我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赶上中央那年有个什么政策,下面要抓业绩,几个地方不是打黑就是打拐,他想到我托付他的事情,也就有事没事透点风声。

后来那个村子也波及到,因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所以解救出来的2个女人里面不确定可有我念念不忘的那个。朋友也说了,其实,解决2个也是当地对上面的一定程度妥协,2个当中,1个是傻的(应该是我见过的那个),没办法遣送,另一个联系过家人过来领了。但是资料是保密的,他本来想有心帮我看看照片,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成。

那个张嫂,还是章嫂,根本没抓到。

我估计,他们也没有用心去抓。或者等到下次大行动,做战利品。

但是,朋友也暗示我,我们家人,那个村子以后还是不要去了。大家都不是傻子,我们前脚走,没多长时间,就要打拐。不会这么巧。

我只是希望能看到这个帖子的人,尤其是女孩子,不要再把拐卖妇女这个词看得很远很远,当年,我也以为这个词离我很远很远。

剩下的,就没有必要说了吧,看得懂的人自然会看得懂。

(文中吴天水为化名)

(王正珺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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